超穎透鏡(Metalens):把鏡頭變平的奈米技術,誰在做、用在哪
為什麼手機鏡頭越做越凸?超穎透鏡想解決的問題
每換一支新手機,背後那顆鏡頭就更凸一點。原因很單純:要拍得更清楚、變焦更多,傳統相機就得疊更多片鏡片,而每一片都是有弧度、有厚度的玻璃或塑膠。光學想進步,體積就回不去。
超穎透鏡(metalens,也譯作超穎透鏡或超構透鏡)想打破的就是這個取捨。它把「靠曲面折射光」的玻璃鏡片,換成一片平的、薄到以奈米計的元件,用表面上密密麻麻的奈米結構來操控光。一句話說:傳統鏡片是磨出來的,metalens 是「印」出來的——而且是用做晶片的那套半導體製程印出來的。
這個差別聽起來只是工藝不同,實際上改寫了光學元件的成本結構與想像空間。以下分三層說明:它是什麼、用在哪、誰在做。
超穎透鏡是什麼?跟傳統鏡頭差在哪
要讓光聚焦,本質是讓通過鏡片不同位置的光,最後能同時抵達焦點(也就是把平的光波前彎成會聚的形狀)。傳統鏡片靠「中間厚、邊緣薄」的玻璃,讓光走過不同厚度、累積不同延遲來做到這件事。
metalens 換了一條路:在一片平面上排列數以億計的奈米柱(業界稱為 meta-atoms,可理解為「光的微型路標」),每一根柱子的大小、形狀或旋轉角度都經過設計,能精準指定「光經過這一點要被延遲多少」。把整面排好,平面也能把光聚到一點。常見的調控手法有三種——奈米柱的光學共振、不同寬度奈米柱形成的等效折射率差異,以及靠旋轉奈米柱角度控制圓偏振光的「幾何相位」(其中幾何相位最常用、也最穩定)。讀者不必記這些名詞,只需掌握一個重點:metalens 是「逐點設計」光的行為,而不是靠一整片玻璃的形狀。
材料上多半用二氧化鈦、氮化矽、矽、氮化鎵這類折射率高、又不太吸光的材料;製作則用做晶片的微影或奈米壓印技術。對照傳統鏡頭,差別可以濃縮成一張表:
| 傳統鏡頭 | 超穎透鏡(metalens) | |
|---|---|---|
| 聚焦原理 | 靠玻璃曲率折射 | 靠平面奈米柱逐點調相位 |
| 厚度 | 毫米級、有弧度 | 次波長級(不到一微米),完全平 |
| 製造方式 | 研磨、拋光 | 半導體微影/奈米壓印 |
| 修正像差 | 多片鏡片疊起來 | 單片即可同時修像差與色差 |
為什麼是現在:能用半導體製程量產
metalens 的學術概念十幾年前就有了,真正讓它從論文走向產品的,是「可以用既有晶圓廠量產」這件事。當光學元件能像晶片一樣,在 12 吋晶圓上一次做出成千上萬顆,成本與體積的算式就整個改變——這也是它被世界經濟論壇與《科學人》列為 2019 年十大新興技術的原因。
不過要把醜話說在前面。metalens 目前仍有三道公認的難題:一是「寬頻消色差」,也就是要讓紅橙黃綠各種顏色的光都精準聚到同一點很困難,往往得犧牲鏡片口徑或效率;二是可見光波段的效率與雜散光控制;三是鏡片做大時,奈米結構數量暴增,量產良率與精度難以兼顧。這也是為什麼現階段出貨量最大的,反而是相對單純的「單一波長感測」,而不是消費級的全彩成像。
用在哪裡:從手機感測到 AI 資料中心
metalens 的應用可以排成一條由近到遠的光譜:
- 手機與感測(已商用、量最大):目前出貨主力。把原本三、四顆鏡片與元件的功能壓成單一平面元件,用於臉部辨識、距離感測這類生物辨識與 3D 感測。
- AR/VR 顯示(進行中):頭戴裝置對輕薄極度敏感,metalens 是讓顯示與感測模組變小變輕的關鍵候選。
- 醫療與光達(發展中):超細的內視鏡探頭、光學同調斷層掃描(OCT),以及自駕車用的光達(LiDAR)、偏振成像等。
- AI 資料中心光互連(最新、最受矚目):這是 metalens 從「相機」跨進「運算基礎建設」的新戰場,值得單獨說明。
AI 叢集越長越大之後,晶片之間用銅線傳資料開始撞上功耗與密度的牆,業界因此把互連從「銅」換成「光」,做法叫共封裝光學(Co-Packaged Optics,CPO,意指把光收發引擎直接整合到交換機晶片旁邊)。NVIDIA(NVDA)已將 CPO 定調為下一代 AI 資料中心的「結構性必需」而非選配,並表示這能讓功耗最多降約 3.5 倍、可靠度提升約 10 倍。在這套架構裡,光要怎麼乾淨地進出晶片是個咽喉問題,而 metalens 正是被點名的「光耦合介面」候選之一——它超薄、能做光束整形、又能晶圓級量產,剛好適合高密度、多波長的需求。要補一句的是:metalens 在此並非唯一解(微透鏡陣列、光柵耦合器都是競爭方案),且目前公開資料多在「驗證」階段、缺乏統一的損耗與頻寬規格,這條線的故事性強、但量產數字仍待時間檢驗。
誰在做:學界源頭與產業玩家
學界源頭。 這個領域的奠基者是哈佛大學的 Federico Capasso——他在 2011 年提出「廣義斯涅爾定律」,把折射從「靠曲面」改寫成「靠表面相位」,奠定整個超穎表面(metasurface)領域的理論起點,並在 2016 年做出第一個可見光波段的高效率 metalens。其體系開枝散葉到哥倫比亞大學(Nanfang Yu)、加州理工(Andrei Faraon)等;華人圈的代表是香港城市大學的蔡定平(Din Ping Tsai),韓國則有 POSTECH 主導的國家級平面光學中心,主攻奈米壓印的大面積量產。想看全貌的讀者,2024 年由普林斯頓團隊主筆、發表於《ACS Photonics》的《Roadmap for Optical Metasurfaces》是最權威的一站式入口。
產業玩家。 商業化龍頭是哈佛實驗室衍生的新創 Metalenz(未上市,Capasso 為共同創辦人),其 meta-optics 已出貨超過一億四千萬顆進消費裝置。歐洲一極是丹麥的 NIL Technology(NILT,走奈米壓印路線,已被台灣瑞儀光電〔TWSE: 6176〕收購/投資)。要把 metalens「便宜量產」靠的是晶圓廠:意法半導體 STMicroelectronics(NYSE: STM)以自家 300 毫米晶圓廠為 Metalenz 代工 metasurface 光學;聯電 UMC(TWSE: 2303/NYSE: UMC)則與 Metalenz 合建以 40 奈米 CMOS 製程做 metasurface 的量產線。
在 AI 互連這條線上,台積電 TSMC(TWSE: 2330/NYSE: TSM)的 COUPE 平台是 CPO 的代工與封裝基礎,客戶包括 NVIDIA 與博通 Broadcom(NASDAQ: AVGO,其 Tomahawk 6 交換機採用 COUPE 光引擎);鴻海 Foxconn(TWSE: 2317)旗下研究院則投入 metasurface 設計與光源模組。再往上游,NVIDIA 在 2026 年 3 月投資了雷射與矽光子供應商 Lumentum(NASDAQ: LITE)與 Coherent(NYSE: COHR),顯示上游供應在 CPO 時代被重新定價。
把玩家攤開後會看到一個對台灣讀者特別有意思的現象:這波不只是美系 IP 的故事——從晶圓代工(台積電、聯電)、系統與封裝(鴻海),到光學模組(瑞儀),台廠在 metalens 與矽光子供應鏈裡卡到了不少關鍵節點,扮演的是典型「賣鏟子」的角色。
研究小結
超穎透鏡的核心價值,不在於某一個炫目的規格,而在於它把「光學」拉進了半導體的成本曲線:能量產、能變薄、能整合。短期看,它最實在的戰場是手機感測;中期是 AR/VR;最具想像空間、但也最未定的,是 AI 資料中心的光互連。對應的玩家也清楚分層:學界提供原理,新創與晶圓廠負責量產,雲端與網通巨頭提供需求拉力。技術尚有寬頻消色差、效率與良率等未解難題,市場規模的各種預估口徑差異也大,宜當方向感而非精確值來讀。
對「前沿技術如何重塑既有產業」這類題目有興趣的讀者,可延伸閱讀同系列的〈衛星直連手機(D2C):沒訊號的地方也能用手機?〉——同樣是把一項新技術,攤成「它是什麼、誰在做、用在哪」來看。
本文為一般性財經與科技資訊整理,僅供教育參考;文中提及之公司與股票代號用於說明產業結構,不構成對任何個別個股的買賣推介、目標價或進出場時機建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