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部戲演五年:《阿波羅尼亞》與中國小劇場的駐演經濟學
先誠實交代:作者沒看過這部戲
這篇研究的起點,是作者今年在上海小劇場觀眾席的一個疑問:為什麼一部戲可以在同一個房間裡連演五年,還場場有人買票?循線查下去,所有線索都指向同一個名字——《阿波羅尼亞》,一般被視為中國第一個以 open run(無限期駐演)形式落地的音樂劇。
要先說清楚:作者沒有看過《阿波羅尼亞》。這篇不是劇評,是商業模式分析——分析的對象不是舞台上的表演,而是「一部戲長期霸佔一個空間」這件事在財務上為什麼成立。也因此,本文對數字的態度會比一般報導更謹慎:這家公司沒有公開財報,文中所有經營數據都來自媒體報導與公司高層受訪自述,沒有一項經過審計或第三方覆核,屬於自述的地方會逐一標明。
從跑碼頭到守一個房間
先看這部戲的基本檔案。《阿波羅尼亞》改編自韓國音樂劇《Mia Famiglia》,由 2018 年創立的上海製作公司「一台好戲」取得中文版授權,2020 年 8 月 28 日在上海漢口路一棟 21 層寫字樓(亞洲大廈)的四樓首演——那個約三百平方米、一百座上下的空間,後來被稱為「星空間 1 號」。觀眾以酒館顧客的身份圍桌而坐,票價分 200、280、380 元三檔,吧台座最貴。
開演前,這部戲的預售只有四成。據報導,靠著約兩個月的口碑積累,它轉為開票即售罄,然後就再也沒有停下來:2022 年 2 月廣州駐演開出、之後長沙、杭州陸續落地,到 2025 年 6 月,公司口徑的全國累計場次是 2,601 場(自述,無第三方覆核)。一部小劇場音樂劇演五年,這在中國市場史無前例。
它改寫的東西藏在成本表裡。傳統模式是巡演:投一部戲,全國跑碼頭,每到一城重新拆台、裝台、運輸、安置人員。一台好戲創辦人漢坤受訪時說,這套模式裡拆裝、運輸、吃住行要吃掉總成本的二到三成(自述——且需注意,他作為駐演模式的推手,有強調巡演成本高的敘事動機)。
駐演把這條成本線一次砍掉:空間改造一次、佈景不動、演員在地固定、每天開演。但代價是把變動成本換成沉沒成本——按漢坤的口語約數,單一劇目落地的整包前期投入約四五百萬元人民幣,含空間改造、舞美與籌備,「丟進去就回不來了」。從此以後,這門生意的邏輯就變成:用場次密度和觀眾複購,去攤平那筆回不來的錢。
值得一提的是,漢坤曾給過「一般小劇場損益平衡上座率約七成」的估計(自述),但這個數字不能拿來判斷任何一部戲的賺賠——他自己就提供過反例:一部 60 座配 7 名演員的小戲,即使售罄,仍然「演一場虧一場」。座位數與人力配比,比上座率更早決定生死。
房東不收租:這棟樓裡的分工
駐演模式能在亞洲大廈長出來,另一半原因在場地方。運營這批「星空間」小劇場的亞華湖劇院公司,對進駐的製作方採取的通則是:不收租金,改「前期入股、後期分成」——房東不當房東,改當股東(此為星空間對製作方的通則;公開報導並未逐一點名個別合約,個案適用屬合理推定,分成比例則從未披露)。
這個安排把雙方的角色切得很清楚:平台方出物業、基建、消防與票務通路,內容方出劇目、演員與駐演運營,前期那筆四五百萬元級的沉沒投入主要落在內容方頭上。表面看是風險共擔,實際上結構性風險偏向內容方——因為兩邊的組合厚度完全不同。平台方旗下有數十個空間(2025 年時點約 60 餘個),任何一部戲失敗都能被組合稀釋,而且每年對旗下劇目執行末位淘汰;內容方的營收卻高度集中在旗艦劇目的長尾上。淘汰權是單向的:平台可以淘汰商戶,商戶只能被動接受排名。
這裡有一個容易被忽略的身份轉換:據多家媒體的敘事,當年是漢坤向亞華湖方面提議把閒置空間改成小劇場的——模式的提案人,最後成了平台上表現最好的租戶。提案權沒有變成股權,這是內容方在整個結構裡最微妙的位置。
護城河是什麼?三個候選,兩個站不住
一門五年不衰的生意,護城河在哪?逐一檢驗,答案比想像中脆弱。
不是 IP。 旗艦《阿波羅尼亞》是韓國授權改編,續作《桑塔露琪亞》同屬海外引進;被公司拿來說明「反向輸出韓國」的《蝶·變》,版權方是另一家公司(瞳劇場),一台好戲只是共同出品方之一;跨劇種代表作《新龍門客棧》的主體則是浙江小百花越劇院。可量化的硬數字只有一個:截至 2023 年,一台好戲的自有原創僅 3 部。內容公司手上沒有多少自己的內容,這是整個案例裡最反直覺的發現。
也不是卡司。《阿波羅尼亞》三個角色配十餘人輪演——輪演制的設計目的,正是降低對任何一位演員的依賴。演員紅了會「畢業」離組、流向更大的舞台,這在(本站另文分析過的)中國商業劇場生態裡是結構性現象:對駐演劇目來說,卡司是需要被對沖的風險,不是可以積累的資產。
最接近護城河的,是三樣不在資產負債表上的東西:一是政策先發——2019 年上海演出行業協會發布演藝新空間運營標準(注意這是行業協會標準,不是政府法規),最早捕捉到這個制度空間的人搶下了頭部身位;二是空間綁定——獨佔了最早、位置最好的幾個編號劇場;三是會員資產——公司自述有 30 萬註冊會員、複購率 65%(2025 年時點的自述口徑;公司在不同年份、不同統計母體下給過 40% 到 90% 不等的複購數字,全部未經第三方覆核)。
一句話:**這是渠道與關係型的護城河,不是內容資產型的護城河。**能不能複製到其他城市,連漢坤自己都保留——他的原話大意是,上海有最適合的土壤,能否複製取決於當地政策、人才體量與市場體量。
產業座標:場次主流,不是營收主流
把鏡頭拉遠,這門生意在整個市場裡的位置需要一組對照數字才看得清:2024 年 1 至 10 月,全國演藝新空間及小劇場佔音樂劇演出場次近七成(69.9%),但票房佔比僅約兩成;專業大劇場以三成場次拿走 79.3% 的票房(中國演出行業協會口徑,統計區間為 1 至 10 月,非全年)。
所以「駐演小劇場已成中國音樂劇主流」這句常見的說法,只在供給場次的層面成立;營收的重心仍然在大劇場。駐演模式賺的是長尾,不是峰值——單場一百個座位、票價壓在五百元以內,天花板從一開始就不高,它賭的是頻次:同一批觀眾反覆回來,把一個小房間的坪效磨出來。
這門生意最脆弱的地方
整理下來,這個案例有三個值得長期觀察的風險點。
第一是 IP 空心化:旗艦靠授權、輸出靠別人的版權、自有原創進度極慢,一旦授權條件變動,或平台方選擇繞過內容方自行引進劇目,供給隨時斷檔。第二是平台議價權反轉:平台空間數持續擴張、手握年度淘汰權,內容方從模式提案人變成頭部租戶,位置只會越來越被動。第三,也是研究方法上最重要的一點——整個商業敘事的需求端(高複購、高客單、高黏性會員),建立在一組沒有第三方覆核的自述數字上。這不是說它是假的,而是我們沒有辦法知道它是不是真的。對研究者來說,「無法驗證」本身就是一個必須寫進結論的事實。
順帶一提,這不是上海第一次用一個商業空間承載一場制度實驗——九〇年代浦東用一家百貨公司試合資零售(見第一八佰伴的三次身世),二〇二〇年代的黃浦區則用一棟寫字樓試演藝新空間。空間很小,實驗很大,這大概是上海商業史一貫的敘事方式。
FAQ
Q:《阿波羅尼亞》是什麼? A:《阿波羅尼亞》是改編自韓國音樂劇《Mia Famiglia》的中文版環境式駐演音樂劇,由上海製作公司一台好戲取得授權,2020 年 8 月 28 日在上海亞洲大廈四樓約百座的小酒館式空間(星空間 1 號)首演,一般被視為中國第一個以 open run 無限期駐演形式運作的音樂劇(可查證的是韓國音樂劇首次在中國以此形式落地),至 2025 年 6 月公司口徑全國各駐演城市累計演出 2,601 場。
Q:駐演(open run)和巡演的差別在哪裡? A:巡演是帶著戲全國跑碼頭,每到一城重新拆裝台與運輸安置,製作人自述這些變動成本佔總成本二到三成;駐演則是空間改造一次、佈景不動、演員固定、天天開演,把變動成本換成單劇約四五百萬元人民幣的一次性沉沒投入,之後靠場次密度與觀眾複購攤平。
Q:這門生意賺錢嗎? A:無法確知,因為一台好戲沒有公開財報,能查到的只有製作人自述的損益平衡口徑與媒體以座位數乘票價推估的累計票房,均非審計數字;唯一可參考的旁證是場地方星空間體系的盈利分布——旗下小劇場約四到五成盈利、三成打平、兩成虧損,但那是平台整體而非單一劇目的數字。
Q:為什麼說《阿波羅尼亞》的成功難以複製? A:因為它的護城河是渠道與關係型的——政策先發身位、早期空間綁定與自述的會員資產——而不是可攜帶的內容 IP;連創辦人自己都表示能否複製取決於當地政策、人才體量與市場體量,上海以外很難同時湊齊這三個條件。
本文為產業研究筆記,作者未觀演本文所述劇目,所有經營數據均來自公開報導與公司自述並已逐一標註性質;本文不構成任何投資建議。